
摘要
长期以来,武术史研究中关于孙禄堂学习太极拳的缘起、其与郝为真的交往细节,以及孙禄堂太极拳造诣的评价存在诸多不实传言。这些传言或杜撰情节、或捏造事实,严重偏离历史真相。本文以孙禄堂自述文稿、同时期公开出版物、武术界亲历者口碑资料为核心史料,通过对不同来源史料的性质甄别、逻辑分析与既成事实印证,厘清孙禄堂与郝为真的真实交往过程,驳斥《山西国术体育旬刊》中相关捏造内容及俞善行散布的不实之词,还原孙禄堂研究太极拳的真实背景与其太极拳造诣的历史定位,为武术史研究提供严谨的史料分析范式与真实的历史依据。
关键词
孙禄堂郝为真 太极拳 史料辨伪 武术史
一、引言
孙禄堂作为近代武术史上集形意、八卦、太极三家拳学之大成的宗师,其武学思想与实践不仅为中国近代武术发展奠定了重要基础,而且开拓了全新的境界。然而,在关于其武学传承的研究中,尤以“为何学习太极拳”“与郝为真的交往细节”为核心等问题,长期被诸多不实传言所遮蔽。部分研究与叙述无视孙禄堂的自述史料,脱离同时期的历史背景与武术界既成事实,杜撰情节、捏造谎言,不仅造成了武术史研究的认知偏差,也影响了对孙禄堂武学思想与成就的客观评价。
郝为真作为武氏太极拳的重要传人,与孙禄堂的交往是近代太极史上的重要事件,这一交往在某种程度上触发了孙禄堂对其太极拳的创立。厘清二者交往的真实过程,不仅是还原历史真相的需要,更是深入理解孙禄堂创立的孙氏太极拳形成的关键。同时,针对俞善行等散布的关于孙禄堂太极拳造诣的不实评价,亟需以同时期的文献史料、亲历者口碑资料为依据进行系统驳斥,正本清源。
本文以史料辨伪为核心方法,选取孙禄堂1916年《八卦拳学》自序草稿(残佚本)、1924年《拳意述真》、1935年《山西国术体育旬刊》相关文章为文字史料核心,结合李香远、孙剑云等亲历者的口碑资料,以及杨明漪《近今北方健者传》、李影尘《国术史》等同时期武术文献,对孙禄堂与郝为真的交往始末进行考订,对相关不实传言进行系统辨伪,力求还原历史本貌。
二、孙禄堂与郝为真交往的核心史料梳理与内容比对
关于孙禄堂与郝为真的交往,目前可见的核心文字史料共有三份,分别为孙禄堂1916 年撰写的《八卦拳学》自序草稿(残佚本)、1924年公开发行的《拳意述真》、1935 年《山西国术体育旬刊》中笔名“力白”撰写的《拳拳从录,亦畲先生高足郝为真先生轶事》。三份史料成文时间依次递推,但其记载的交往时间、过程、细节却存在巨大出入,为历史真相的考订提供了核心辨析对象。
2.1《八卦拳学》自序手稿的核心记载
《八卦拳学》自序手稿由孙禄堂于1916年5月撰写,此时距其结识郝为真的时间不超过4年,是距离事件发生时间最近的自述史料,其记载的误差可能性最小。手稿中明确记载,孙禄堂与郝为真相识于民国元年(1912年)的北京,郝为真专于太极拳,二人初见面即相互爱慕,经三、四个月的交流,洞悉其太极拳的所以然之理。
更为重要的是,孙禄堂在该手稿中明确提出了其对形意、八卦、太极三家拳学的核心认知:八卦天也,太极人也,形意地也,三家合一之理也”,并以钢球铁球、绒线钢丝盘球、皮球为喻,阐释三家拳学的三元性质,并不认为太极拳比形意拳、八卦拳更高妙,而是将三者视为同源共理、各占一元的武学体系。这一认知是孙禄堂武学思想的核心,也为理解其学习太极拳的初衷提供了关键依据。
2.2 《拳意述真》的双重记载与核心要点
1924年3月公开发行的《拳意述真》是孙禄堂武学思想的重要著作,书中两处记载了其与郝为真的交往,一为陈微明所作的序文,二为书中“郝为真”一节的孙禄堂自述,二者相互印证,形成了完整的交往脉络。
陈微明在序文中记载,孙禄堂年五十余时遇郝为真,郝为真善太极拳术,孙禄堂向其请教拳理,郝为真惊叹:“异哉!吾一言而子通悟,胜专习数十年者。” 这一记载凸显了孙禄堂极高的武学感悟,其对太极拳理的理解并非源于长期的技法练习,而是基于形意拳、八卦拳学的深厚积淀所形成的通悟。
在“郝为真”一节中,孙禄堂详细自述了交往的八大核心要点:一是经朋友介绍相识,二是两人见面后相互投契,三是郝为真初到北京仅认识同乡杨健侯,四是相识后郝为真突发痢疾且病情甚剧,五是交往至郝为真病愈期间,孙禄堂未主动提出学拳或拜师,六是郝为真为报孙禄堂的搭救之恩,主动提出传授太极拳,七是孙禄堂因喜爱研究拳术接受提议,八是郝为真在孙禄堂家中传授太极拳约三、四个月,后返回家乡收徒授艺。
《拳意述真》出版后,郝为真之子郝月如与孙禄堂保持着良好的交往关系,郝月如每年都会到北京看望孙禄堂,并向其请教《拳意述真》中的练功窍奥,孙禄堂还将郝月如介绍至自己任职教务长的江苏省国术馆任教。这一既成事实充分证明,《拳意述真》中记载的交往过程,是郝为真后人所认同的历史事实,具有极高的可信度。
2.3 《山西国术体育旬刊》相关文章的核心记载
1935年,即孙禄堂去世近3年后,《山西国术体育旬刊》第一卷第 17 号刊登了笔名 “力白” 撰写的《拳拳从录,亦畲先生高足郝为真先生轶事》,该文对孙禄堂与郝为真的交往进行了完全不同的描述,其核心有九大要点:一是二人相识于民国三年(1914年)秋,郝为真应友人之约到北京游览并寓居武术学社;二是郝为真性情和蔼、言语谦恭,与学社众人相处融洽但从不与人交手;三是孙禄堂闻郝为真之名主动要求拜师,郝为真谦逊未受;四是郝为真仅对太极拳略作讲解,便令孙禄堂心悦诚服并悉心侍奉;五是郝为真因水土不服患上痢疾;六是郝为真每日腹泻十余次,病情危重;七是郝为真夜半如厕由孙禄堂搀扶时,略施沉劲便令孙禄堂站立不稳;八是孙禄堂感叹年过六旬且重病的郝为真将自己“玩若婴儿”,不得不服;九是郝为真仅在北京停留两个月便返回家乡任河北省立中学武术教员,孙禄堂因未能继续受教而深感遗憾。
该刊物为山西省国术促进会会刊,其会长李槐荫、副会长李棠荫为李亦畲之孙,且皆师从郝为真,秘书长郝长春为郝为真曾孙,本质上是武氏太极拳李、郝一支传人的“自家刊物”,而文章作者以“力白”为笔名,在孙、郝两位当事人均已去世的情况下进行创作,其记载的客观性与可信度存疑。
2.4 三份史料的核心出入比对
三份史料的核心出入集中体现在四个方面:一是相识时间,《八卦拳学》自序手稿与《拳意述真》指向1912年,而《山西国术体育旬刊》相关文章指向 1914年;二是学拳缘起,前两份史料记载为郝为真报恩主动授拳,孙禄堂未主动拜师,而后者记载为孙禄堂主动拜师被拒,因折服于郝为真表演的功夫而悉心侍奉;三是核心细节,后者捏造了郝为真重病中施劲令孙禄堂站立不稳的情节,而前两份史料无任何相关记载;四是交往时长,前两份史料记载为三、四个月,后者记载为两个月。这些出入并非简单的史料细节偏差,而是本质上的事实捏造,亟需通过史料性质甄别与逻辑分析进行辨伪。
三、孙禄堂与郝为真交往史料的辨伪与历史真相考订
在当事人均已去世的情况下,史料辨伪的核心方法在于对史料性质的甄别、记载内容的逻辑分析,以及与既成事实的相互印证。通过对三份核心史料的综合分析,结合同时期武术界的公论与亲历者的口碑资料,能够清晰还原孙禄堂与郝为真交往的历史真相,驳斥《山西国术体育旬刊》相关文章的捏造内容。
3.1 史料性质的甄别:自述史料与后人杜撰史料的可信度
权重
史料的可信度与其性质密切相关,当事人的自述史料、同时期公开且为双方后人认同的史料,其可信度远高于当事人去世后由利益相关方以笔名撰写的杜撰史料。
《八卦拳学》自序手稿是孙禄堂的亲笔自述,成文于事件发生后4 年内,属于第一手史料,其记载的真实性受时间记忆偏差的影响极小。《拳意述真》是 1924年公开发行的著作,其中的记载是孙禄堂的自述,属于当事人公开发表的一手史料,且此后郝月如与孙禄堂的后续交往成为印证该史料的既成事实,属于经过多方验证的核心史料。二者均为当事人健在时形成的史料,是研究这一历史事件的核心依据。
而《山西国术体育旬刊》相关文章的性质则完全不同:其一,该刊物为武氏太极拳李、郝一支传人的自家刊物,存在明显的利益倾向,其记载存在为了抬高郝为真的武学地位而刻意捏造的动因;其二,文章作者以笔名“力白” 撰写,未留下真实姓名,无法对其记载的真实性负责,属于匿名杜撰的史料;其三,文章成文于孙禄堂去世近3年后,此时两位当事人均已离世,无对质与验证可能,其记载的随意性极大。
从史料学的角度而言,匿名杜撰的史料其可靠度权重远低于当事人的自述史料与同时期的既成事实,因此《山西国术体育旬刊》相关文章的记载不能作为研究孙、郝交往的依据,而应将《八卦拳学》自序手稿与《拳意述真》作为核心依据。
3.2 记载内容的逻辑分析:捏造情节的非合理性
《山西国术体育旬刊》相关文章中最核心的捏造情节,是郝为真在每日腹泻十余次的重病状态下,夜半如厕时向搀扶自己的孙禄堂展示功夫,略施沉劲便令其站立不稳。这一情节从正常人的行为逻辑与武术家的行为准则来看,均不具备合理性。
其一,从行为逻辑来看,郝为真初到北京,与孙禄堂相识不久,且正处于每日腹泻十余次的危重病情中,此时其核心需求是养病康复,而非是在去如厕需他人搀扶自己时展示功夫。该文前文记载郝为真“性情和蔼、言语谦恭,向无门户之见”,且在身体健康时 “总不与人交手”,如此性格拳师,却在重病缠身、行动不便需要别人搀扶自己去如厕的时候,忽然展示功夫,令搀扶他的人站立不稳,这一情节完全不符合一个正常人的行为逻辑。难道郝为真有什么精神性疾病吗?!
其二,陈微明在《拳意述真》序文中记载,郝为真曾感叹孙禄堂对太极拳的感悟“胜专习数十年者”,按照中国传统文化的语境,这一评价中的“专习数十年者”中必然也包含郝为真自身,即郝为真认为孙禄堂对太极拳的感悟已超过自己。在这一前提下,重病中需要别人搀扶自己去如厕的郝为真不具备让搀扶自己的孙禄堂站立不稳的动机和能力,这一情节与同时期的其他记载形成了根本性的矛盾,进一步证明了其捏造的性质。
3.3 既成事实的印证:孙禄堂的武学实践与武术界公论的
双重佐证
历史事实的考订最终需要回归既成事实,孙禄堂在研究郝为真太极拳后的武学实践、其对三家拳学的核心认知以及同时期武术界对孙、郝二人武功的公论,均能印证《山西国术体育旬刊》相关文章的记载为捏造,由此也还原了历史真相。
3.3.1 孙禄堂对三家拳学的核心认知与武学实践
孙禄堂在《八卦拳学》自序手稿中明确提出“三家合一”的武学思想,并不认为太极拳比形意拳、八卦拳更高妙。这一认知并非一时之论,而是其一生坚持的武学主张,在其所有著作与文稿中均有体现,且通过其武学实践得到了充分印证。
1915年,陈微明拜访孙禄堂时,本意想学太极拳,孙禄堂却表示:“太极容易,我先教你形意拳,形意拳学好,其他拳不难。”1929年元旦,孙禄堂在《江苏旬刊・元旦特刊》发表的《江苏全省国术运动的趋势》一文中,更明确提出:“练习国术,当以形意拳为本也。” 这些言论充分证明,孙禄堂在研究郝为真的太极拳后,始终认为形意拳是中国武术的核心与根本,太极拳的难度远低于形意拳。
从其子女的武学教育实践来看,孙存周、孙务滋,以及1923年才开始学拳的孙剑云,均以形意、八卦拳为基础,太极拳的学习占比不足 1/3,且所学并非郝为真的武氏太极拳,而是孙禄堂融合三家拳学后创立的孙氏太极拳。如果孙禄堂在与郝为真的交往中,被重病中的郝为真 “玩若婴儿”,说明其数十年研修的形意拳、八卦拳远不及太极拳,那么其就不可能得出 “太极容易” 的结论,更不可能让子女以形意拳、八卦拳为核心进行学习。这一既成事实从根本上否定了《山西国术体育旬刊》相关文章的捏造情节。
此外,孙禄堂在研究郝为真的太极拳后,并未传承武氏太极拳,而是依据自身的形意拳、八卦拳以及自身数十年的武学实践,创立了孙氏太极拳,其技理、技法的根本原理与体用原则均与郝为真的太极拳存在根本性的不同。如果孙禄堂真的折服于郝为真的太极拳功夫,必然会传承其技法,而非另立门派,这一武学实践进一步印证了《山西国术体育旬刊》相关文章所述情节的虚假性。
3.3.2 同时期武术界对孙、郝二人武功的公论
同时期武术界的中立记载,是评价孙、郝二人武功造诣的重要依据,这些记载并非出自孙禄堂的弟子或传人,具有客观中立的特点,充分证明了孙禄堂的武功造诣在郝为真之上。
杨明漪所著的《近今北方健者传》,是近代武术史研究的重要中立文献,作者并非孙禄堂的传人,且与当时的各派武术家多有接触。该书记载孙禄堂于形意、八卦、太极三家拳学“均造其极”且“集形意、八卦、太极三家之大成”,而对郝为真的武艺未给出任何的评价,所记内容仅为“郝为真广府人,杨班侯之甥(此说有误),年与杨相若,固杨之畏友也。年八十馀(误,郝1849–1920,实71岁),民国十年殁。广平为杨之梓里,太极之盛,被于一府。郝尝为中学校教育,群材辈出焉。惟其意不纯柔,于京津一派稍异耳。”文中对郝为真的功夫没有评价,更无高度评价。这一记载反映了当时武术界对二人武功的基本定位。
许禹生的弟子郑证因在《北平日报》1947年5月6日发表的《武林轶事》中记载:“所以他(孙禄堂)对于拳术所得,于三派(指形意、八卦、太极三派)中长幼两代,无出禄堂先生右者。”这里 “三派长幼两代”中自然包括郝为真。这一评价进一步证明,孙禄堂的武功造诣至高,在当时的形意拳、八卦拳、太极拳三派中,无论是孙禄堂的前辈还是同辈,均无人能及孙禄堂的武功。
杨明漪与郑证因均为近代武术界颇具公信力的武术记录者,且二人均非孙禄堂的弟子或学生,客观上具有中立立场,因此其记载是基于当时武术界的实际情况的公论,具有极高的客观性。这些记载充分证明,孙禄堂的武功在郝为真之上,不可能出现被重病中的郝为真“玩若婴儿” 的情况。
3.4 亲历者口碑资料的佐证:还原交往的真实细节
除了文字史料与既成事实外,李香远、孙剑云、李天骥等近代武术界亲历者的口碑资料,为还原孙禄堂与郝为真交往的真实细节提供了重要佐证,这些资料与孙禄堂的自述史料相互印证,形成了完整的历史证据链。
李香远是郝为真的弟子,1929年游历南京时,曾向刘子明谈及郝为真与孙禄堂的交往,其表示郝为真曾对他说:“你孙师兄的身手非常矫捷。我刚要发劲,他就退出一丈多远,我刚一收住,他就回到我身前,若比散手我不能敌。”并嘱咐弟子们如有机会,要向孙禄堂学习形意拳。作为郝为真的亲传弟子,李香远的记载直接印证了郝为真自认散手不及孙禄堂的事实,与《山西国术体育旬刊》相关文章的捏造情节完全相反。
江苏省国术馆学员吴章淮回忆,郝月如在授课时曾对学员说:“论名声和功夫,当年孙先生(指孙禄堂)均在我父亲之上,然而孙先生为了研究拳理还能向先父虚心求教,学太极拳首重者就是虚心二字。”郝月如作为郝为真的儿子,其公开评价直接证明了孙禄堂的功夫在郝为真之上,孙禄堂向郝为真学习太极拳,是出于对拳理的研究与虚心求教,而非因为武功不及对方。
李天骥则详细还原了二人相识与交往的细节:1912年郝为真到北京拜访杨健侯,却受到冷遇,后被许禹生介绍至四民武术社,邓云峰发现郝为真功夫不俗后,邀请孙禄堂与郝为真相见。二人见面后切磋技艺,孙禄堂身手轻灵矫捷,郝为真始终无法击中,搭手后孙禄堂将郝为真放出,郝为真险些摔倒,幸靠于墙。故惊叹“吾一言而子通悟,胜专习数十年者!”。不久后郝为真患上痢疾,病倒在旅店,孙禄堂将其接到家中请医喂药,月余痊愈,郝为真为报恩主动提出传授太极拳心得,孙禄堂前后学习三、四个月,最终融合三家拳学创立孙氏太极拳。李天骥这一记载与孙禄堂在《拳意述真》中的自述完全一致,为还原历史真相提供了最为详细的细节佐证。
此外,孙剑云回忆,其四、五岁时曾在家中见过郝为真,当时孙禄堂与郝为真一起喝酒,酒壶中冒出酒柱,郝为真指着酒柱对孙剑云说:“酒仙!酒仙!这是酒仙过路。”这一生活化的细节记载,进一步印证了二人交往的融洽氛围,与《山西国术体育旬刊》中捏造的情节形成鲜明对比,更具历史的真实性。
3.5 孙禄堂与郝为真交往的历史真相总结
通过对核心文字史料的辨伪、逻辑分析,结合既成事实与亲历者口碑资料的多重印证,可清晰还原孙禄堂与郝为真交往的历史真相:
民国元年(1912年),郝为真到北京拜访同乡杨健侯遭冷遇,后经许禹生介绍至四民武术社,邓云峰发现其功夫不俗后,邀请孙禄堂与之相见。二人经朋友介绍相识,见面后相谈甚欢并进行技艺切磋,孙禄堂凭借轻灵矫捷的身手与深厚的武学功底,在交手中轻取郝为真,令郝为真自认不及,郝为真更惊叹孙禄堂对太极拳理的通悟能力,认为其胜过于专习太极拳数十年者。
相识后不久,郝为真突发痢疾,病情甚剧,因初到北京朋友甚少,仅认识杨健侯,孙禄堂得知后,前去探望,遂为其请医服药、朝夕照料,月余后郝为真痊愈。郝为真深感无以为报,主动提出将自己平生研究的太极拳心得窍奥传授给孙禄堂,孙禄堂因一生好学,且研究太极拳理有助于实现自己融合各派之愿,欣然接受,遂与郝为真研究太极拳三个月左右。
学习期间,孙禄堂并未放弃自身的形意、八卦拳学根基,而是以“三家合一” 的视角研究太极拳理,最终并未传承郝为真的武氏太极拳,而是以自己的形意拳为本鼎革形意、八卦、太极三家拳学的核心原理,进而融合一体,创立了孙氏太极拳。郝为真及其后人对孙禄堂的武学造诣极为认可,郝为真去世前嘱咐弟子与后人向孙禄堂学习形意拳,郝月如与孙禄堂保持着长期的良好交往,其儿子郝少如也跟随孙禄堂学习形意拳,成为二人交情与武学认可的重要见证。
孙禄堂与郝为真研究太极拳,并不意味着太极拳比形意拳、八卦拳更高妙之意,而是出于对郝为真提出的报恩之请的人之常情的接受,以及孙禄堂对拳理研究的喜好。这一交往在一定程度上成为孙禄堂实现“三家合一”武学思想的契机,触动了孙禄堂创立孙氏太极拳。
四、俞善行关于孙禄堂太极拳造诣不实之词的驳斥
在孙禄堂与郝为真交往的不实传言之外,俞善行在其编纂的《太极拳参考资料》中散布的关于孙禄堂太极拳造诣的不实之词,也长期影响着人们的认知。俞善行称孙禄堂“本来擅长形意拳和八卦拳,太极拳不会”,并捏造孙禄堂向杨澄甫交流拳艺被拒、因折服于郝为真功夫而拜师、推手时“使人皮肤发痛,用的力气太大”等情节,甚至评价其“太极不及形意”。这些言论既无可靠的史料依据,又与同时期的文献记载、亲历者回忆完全相悖,本质上是毫无根据的捏造与诬言,亟需以史料为依据进行系统驳斥。
4.1 俞善行不实之词的史料依据缺陷
俞善行在《太极拳参考资料》中的相关言论,其史料依据为“据一位同志(人行冯同志)得到友人的资料说”,这一依据从史料学的角度来看,完全不具备可靠性,与肆意捏造无异。
其一,该依据属于“道听途说” 的二手资料,且源头模糊不清,“冯同志”的真实姓名、身份无从考证,其“友人”的身份与资料来源也未明确,没有任何具体人物能对这份资料的真实性负责。其二,这份资料既非当事人的自述,也非同时期的中立记载,而是毫无背景的匿名资料,其随意性极大,不具备作为史料的基本条件。其三,俞善行在引用该资料时,未进行任何史料辨伪与事实考证,直接将其作为评价孙禄堂太极拳造诣的依据,违背了史料研究的基本准则。
退一步而言,即便不考虑史料依据的缺陷,俞善行所述的内容也与已知历史事实完全相悖,其捏造的痕迹十分明显,无需深入考证即可判断其虚假性。
4.2 俞善行不实之词的核心内容驳斥
俞善行的不实之词可分为四个核心部分,每一部分均能以同时期的文献史料、既成事实为依据进行彻底驳斥,还原孙禄堂太极拳造诣的历史真相。
4.2.1 驳斥“前清时太极拳的威名压倒一切拳”
俞善行称“前清时太极拳的威名压倒一切拳”,这一说法毫无史料依据,纯属杜撰。《清稗类钞》作为清代掌故遗闻的重要汇编,详细记载了清代的各类武术门类与流派,但其汇总的清代武术门类中,根本没有太极拳的相关记载。
如果太极拳在清代真的“威名压倒一切拳”,作为清代掌故的权威汇编如《清稗类钞》等野史不可能对其只字不提。
事实上,根据1938年2月刊登在《体育》第五卷第二期上的《记北京太极拳之起源》一文、1938年4月刊登在《体育》月刊第5卷第4期上的《杨健侯先生传》、1932年8月刊登在《体育》第一卷第八期上的《雄县刘武师传》等民国史料记载自晚清到民初时杨氏太极拳在北京并无盛名:
其一,当年在西厂跟杨班侯学拳的人,由于“习之日久,毫不见功,”于是学生越来越少,乃至杨班侯的西厂办不下去了,只得关闭。于是杨班侯返回永年县原籍。
其二,杨班侯登门拜访刘仕俊,刘仕俊“数以语挑之”,意欲与杨班侯(既杨钰)比武,而杨班侯则“执礼甚恭”且“卒不动,从容辞去”,即杨班侯不敢应对刘仕俊的挑战。
其三,庚子之后直到民初,因几乎没有人练拳,杨健侯经溥伦引荐教授消防音乐队太极拳,此时年过古稀的杨健侯收入甚微,经常整夜借宿在消防音乐队里,晚年生活落魄。
其四,1914前后,陈微明想学太极拳,前去拜访的武师是孙禄堂,而不是杨健侯。直到1917年,陈微明才知道有杨家太极拳,由此也说明杨健侯及其杨氏太极拳在北京并无盛名。
所以,杨露禅、杨班侯、杨健侯为代表的杨氏太极拳在清末至民初十年这个时期的武林中,即使在北京城内也未享盛名。因此所谓“前清时太极拳的威名压倒一切拳”的说法,完全不符合晚清至民初时太极拳的历史。
4.2.2 驳斥 “孙禄堂向杨澄甫交流拳艺被拒,心中很气”
俞善行捏造孙禄堂与杨澄甫同为“武术界的上层人物”,孙禄堂向杨澄甫提出交流形意与太极拳艺被拒,因此心中气愤,这一情节在孙禄堂生前的任何史料记载中均未出现过。这个传说是在孙禄堂去世多年后,由一些杨氏太极拳传人散播的传说。不具有客观性及可证明性,属于讹传。
4.2.3 驳斥 “孙禄堂在武术家宴客时折服于郝为真功夫而
拜师”
俞善行捏造孙禄堂在某武术家的宴会上,见郝为真表演太极拳将数位有功夫的人推倒,遂上前迎谈并拜郝为真为师,这一情节与孙、郝二人的真实交往过程完全不符,前文已通过大量史料与亲历者回忆证明,二人相识于1912年的四民武术社,经邓云峰介绍相见,孙禄堂从未向郝为真拜师,郝为真授拳是出于报恩之举,并非因为孙禄堂折服于其功夫表演。
这一情节的捏造,本质上是对《山西国术体育旬刊》相关文章不实内容的进一步演绎,其目的是歪曲孙禄堂学习太极拳的缘起,贬低其武学造诣,因此无需更多考证,即可判断其虚假性。
4.2.4 驳斥 “孙禄堂太极不及形意,推手时使人皮肤发
痛,用的力气太大”
俞善行称孙禄堂“太极不及形意”,推手时“常常使人皮肤发痛,用的力气太大”,因此“有人批评他太极不好”,这一评价是对孙禄堂太极拳造诣的严重诬言,与同时期的文献记载、亲历者的亲身回忆完全相悖。本着“孤证不立”的史料研究原则,结合南北两地多方中立文献史料的记载,可充分证明孙禄堂的太极拳造诣已臻登峰造极之境,为当时武术界所公认。
第一,1923 年出版的《近今北方健者传》记载,孙禄堂于形意、八卦、太极三家拳学 “均造其极”。该书作者杨明漪为中华武士会秘书,与当时各派太极拳家多有接触,书中收录了杨露禅、杨班候、郝为真等太极拳家,但仅对孙禄堂给出了 “均造其极” 的评价,这充分证明孙禄堂的太极拳功夫在当时已达到无人能及的水平。
第二,1932 年李影尘为浙江省国术馆撰写的教材《国术史》中记载:“孙氏太极拳近世颇负时誉。”浙江省国术馆是杨式太极拳在江南的传播重镇,杨澄甫曾于1929年至1931年任该馆教务长,在这样的环境下,李影尘若不是以事实为依据,绝不可能对孙氏太极拳给出如此高的评价,这一记载反映了当时孙氏太极拳在武术界的崇高声誉。
第三,许禹生的弟子郑证因记载,孙禄堂的太极拳功夫在形意、八卦、太极三派长幼两代人中“无出其右”;杨氏太极拳名家、杨健侯的嫡传弟子许禹生也曾感叹:“孙君禄堂气质超迈,功力弥深,以禹生所躬遇而目睹者,南北拳家固未见其匹也。”许禹生作为北平国术馆副馆长,其评价具有很高的权威性,充分证明孙禄堂的太极拳功夫为南北拳家之冠。
第四,杭州名士黄元秀在《武术偶谈》中记载,孙禄堂的形意、八卦、太极三家拳学“皆负盛誉”。黄元秀在太极拳方面师从李景林、杨澄甫、田兆麟,与吴鉴泉等太极拳名家交往密切,且曾向孙禄堂请益拳术,作为杨式太极拳的传人,其不可能不顾事实地吹捧孙禄堂,因此这一评价客观反映了孙禄堂的太极拳造诣。
第五,1934年1月《京报》《申报》皆记载,孙禄堂是“我国太极拳术唯一名手”,这一评价是当时媒体对孙禄堂太极拳功夫的盖棺论定,充分证明其太极拳造诣在当时的唯一性与权威性。
上述史料均非出自孙禄堂的弟子或传人,而是来自同时期的中立武术记录者、杨氏太极拳名家与媒体,其结论高度一致,充分证明孙禄堂的太极拳功夫之高超在当时是无人能及的,俞善行散布的那些对孙禄堂太极拳的评价完全是毫无根据的诬言。
更为重要的是,与孙禄堂有过推手经历的太极拳名家,其亲身回忆也直接驳斥了俞善行“推手时使人皮肤发痛,用的力气太大” 的说法。原中央国术馆武当门科长柳印虎,先后师从李景林、李书文,后拜入孙禄堂门下,其记载与孙禄堂推手的情景:“与孙夫子推手时,浑然不觉其法,只觉自身气血随夫子之意,时而自耳侧直冲而上似欲冲出头顶,时而又直落而下身体如坠深渊,自己全然无法把持,用意也罢、用力也罢,皆无助于事,身体似已不属于自己。”这一记载充分证明,孙禄堂的推手功夫中毫无生硬用力的痕迹。
当代太极拳推手专家郝家俊在1982年给孙剑云的信中回忆:“孙禄堂老师的太极拳打手精妙绝伦,与众不同,完全体现了无为而无不为的境界,其中的精微奥妙非常人可以想象的。禄堂老师与人打手,常常仅用两个手指一搭,对方就动不了了。欲退不出欲进不能,无论进退,五脏六腑感觉被无数根钢丝扯住一般,动则欲碎。禄堂老师的手法却极轻微。”太极拳家顾留馨晚年也回忆:“孙禄堂先生用两个手指(左右手各一个手指)在对方两臂上一搭,就把对方全身都控制住了。”
柳印虎、郝家俊、顾留馨均为太极拳名家,且与孙禄堂有过亲眼目睹或推手经历,其回忆均证明,孙禄堂的推手功夫根本不可能出现“使人皮肤发痛,用的力气太大” 的情况。俞善行的这一说法,完全是对孙禄堂太极拳功夫的恶意歪曲与诬蔑。
4.3 俞善行散布不实之词的原因探析
俞善行作为吴鉴泉太极拳的传人,其散布关于孙禄堂太极拳造诣的不实之词,并非偶然,而是与近代武术界的流派纷争密切相关。这个问题以后会详谈,这里不展开。
此外,需要明确的是,当年太极拳界确实存在被职业武术家公开批评的情况,山东省国术馆教务长田镇峰在1935年11月的《求是月刊》中,曾批评吴鉴泉与于化行的太极拳是“靠特殊的力量(关系)形成派别”,技术并不超胜,甚至认为二者的出现是“太极拳遭到的极度厄运”。这一记载充分证明,当时被批评的太极拳家是吴鉴泉与于化行,而非孙禄堂,俞善行将对吴鉴泉的批评转嫁到孙禄堂身上,更是欲盖弥彰的捏造行为。
五、结论与反思
5.1 研究结论
本文通过对孙禄堂与郝为真交往的核心史料进行系统梳理、辨伪与考订,结合既成事实、亲历者口碑资料与同时期的武术文献,厘清了二人交往的真实过程,驳斥了《山西国术体育旬刊》《拳拳从录,亦畲先生高足郝为真先生轶事》一文与俞善行的不实之词,得出以下核心结论:
第一,孙禄堂与郝为真相识于民国元年(1912年)的北京,经邓云峰介绍相见,二人切磋技艺后,郝为真认为自己不及孙禄堂的武功造诣,孙禄堂并未向郝为真拜师,郝为真感念孙禄堂的搭救之恩,无以为报,主动提出将自己的太极拳交付孙禄堂参考,作为其报答之举。孙禄堂研究后并未传承郝为真的太极拳,而是以自己的形意拳为本融合所学各派创立孙氏太极拳。此后,孙禄堂教授自己子女及嫡传弟子武艺时皆是以形意拳为本,所习太极拳皆为孙氏太极拳。
第二,1935年《山西国术体育旬刊》笔名“力白”撰写的《拳拳从录,亦畲先生高足郝为真先生轶事》一文,属于武氏太极拳李、郝一支传人的匿名杜撰史料,其中记载的孙禄堂与郝为真的交往情节皆属捏造,如“孙禄堂主动拜师”“郝为真使孙禄堂站立不稳”“玩孙禄堂如婴儿”等情节,既不符合逻辑,又与既成事实、亲历者回忆完全相悖,不具备任何史料价值。
第三,俞善行在《太极拳参考资料》中散布的关于孙禄堂太极拳造诣的不实之词,无任何可靠的史料依据,其捏造的“晚清时太极拳威名压倒一切拳”以及孙禄堂因“折服于郝为真表演的功夫而拜师”等情节,均与历史事实完全相悖。俞善行散布的孙禄堂的“太极不及形意”“推手用力太大” 的评价是不具有可验证、可追溯其来源的讹传。
第四,孙禄堂接受郝为真的报恩之情,不存在太极拳比形意拳、八卦拳更高妙之说,而是孙禄堂对郝为真自己提出报恩之请的人之常情的接受,以及自身对“融合各派”拳理的研究需求,孙禄堂始终认为形意拳是中国武术之本,太极拳的难度远低于形意拳,这一认知贯穿其一生的武学实践与教育活动。
5.2 武术史研究的史料反思
本次研究也为近代武术史研究提供了重要的史料反思,武术史作为中国历史的重要组成部分,其研究必须遵循史料学的基本准则,以严谨的史料辨伪为核心,避免被不实传言与主观杜撰所误导。
首先,武术史研究应重视第一手史料的挖掘与运用,当事人的自述文稿、同时期的公开出版物、中立的武术记录文献,是还原历史真相的核心依据,其可信度远高于当事人去世后由利益相关方撰写的匿名史料,研究中应明确不同史料的可信度权重,避免以杜撰史料作为研究依据。
其次,武术史研究应坚持“逻辑分析”与“既成事实印证”相结合的方法,对于史料中记载的情节,应从行为逻辑、历史背景、对象之间交往常识等角度进行分析,判断其合理性,同时结合既成的历史事实、武学实践进行印证,孤证不立,多重证据链相互印证的史料才具有真实性。
最后,武术史研究应摒弃流派偏见,坚持客观中立的研究立场。近代武术界虽存在流派竞争,但各派之间的相互交流与融合是发展的主流,研究中应摒弃维护本门流派声誉的主观偏见,以历史事实为依据,客观评价各派武术家的造诣与贡献,避免因流派纷争而捏造史实、歪曲历史。
总之,近代武术史研究的核心在于史料辨伪与依据逻辑进行客观考证,只有坚持严谨的史料研究方法,还原历史真相,才能真正推动武术史研究的深入发展,为当代武术的发展提供可靠的历史依据。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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